殘夢初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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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栀瑤華的香氣經常年熏染,早已深深浸入卧房的寸縷之間,清雅悠遠,在靜谧中顯得格外綿長。
這香氣熟悉,帶有年少的回憶和味道,總能教我心神稍定,仿若能将外界的血腥權謀暫且隔絕,但它卻未能全然驅散夢魇的侵擾。
我昨夜睡得并不安穩。
意識如同沉入無邊際的黑暗潮水,無數破碎的光影與聲音在其中沉浮扭曲。
最終定格下來的,是那片血與火交織的宮變景象,是箭矢破空的銳響,是我親眼看着那支羽箭深深沒入他的胸膛直透內髒,鮮血瞬間洇紅了他青色的勁裝。
是……傅雲霆。
是自幼乖巧跟在我身後的弟弟,是再也不會喚我兄長的傅雲霆。
懷裏的身影是那般清晰,他唇間不斷溢出鮮血,面色蒼白如紙,卻極力扯出一個釋然又近乎破碎的笑意,冰涼染血的指尖輕輕撫上我的臉龐,他說……
“雲霆……下輩子……還想做兄長的弟弟,願兄長朱顏長似……恰如花枝……歲歲……年年……”
話音未盡,撫在我臉上冰冷的指尖逐漸無力滑落。
那雙與我足足有七分相似,甚至右眼下同我左眼如鏡影般有着同樣細痣的眼眸,逐漸失去了最後一點光彩,變得空洞而寂靜。
我抱着他染血的單薄身軀,似乎有萬語千言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有無盡的冰冷窒息感。
“雲霆……”
無意識間的呢喃溢出唇邊,聲音低啞破碎,如同被扼住的困獸,帶有夢魇的驚悸與難言的痛楚。
“……殿下?殿下?”
忽然有聲音清晰穿透夢境的重重迷霧,如同破曉的晨曦微光,将我從冰冷的虛無混沌中拉至邊緣。
似乎……很近。
我羽睫顫動,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簾,是逆着明媚晨光略顯朦胧的輪廓。
他正微微俯身,靠得有些近,那雙總是萦繞着淡淡憂郁的狹長眼眸,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我迷蒙的面容,深處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。
是李宴殊。
他清冷的面容在晨曦中逐漸清晰,只是此刻眉心微蹙,破壞了那份慣常的憂郁疏離。
萦繞在我們之間的依舊是那極為熟悉的玉栀瑤華香,那香氣早已深浸入帷帳被衾,與方才噩夢的血腥氣息形成微妙心悸的對比。
玉栀瑤華香……
是了,這香,還是十四歲那年按照府中慣例,阖家在湖心亭共同制香時,我心血來潮所獨創。
而那時……傅雲霆雖早已與我決裂,卻不得不依例同我坐在一處,垂眸安靜地調制出了浮光茉韻。
那是以水月茶為佐,玉玲珑為餘韻定向的濃郁香氣。
與玉栀瑤華香的清雅悠遠不同,傅雲霆所調制的浮光茉韻,自焚燒後所萦繞之處皆經久不散,纏綿十足。
然,自十五歲那年最後的依禮互贈後,我十七歲歸京入仕,與傅昱衡關系愈發微妙緊張,便再未守過七月阖家制香的舊例。
而最後一次感受到浮光茉韻的香氣……則是今年的四月春光,傅雲霆死在我懷裏時,與濃郁的血腥氣所糾纏在一起,是瀕死的絕望與永生訣別的沉痛氣息。
“……殿下?”
李宴殊見我依舊迷蒙失神,又喚了一聲,關切的聲音放得更輕。
“您沒事罷?”
我忽然回過神來,心底深處傳來紊亂的隐痛,思緒有些沉重地緩緩阖眼,将回憶與夢魇所帶來的恍惚無聲壓抑,再度睜開雙眸時,已然恢複了平日的清明。
沉默片刻後,我微微擺首,聲音因初醒和夢魇而帶有些低啞。
“本王……無礙。”
我撐身坐起,靠在李宴殊墊于背後的軟枕上,擡手揉捏微痛的額角。
這五日的留府侍疾,我們之間的關系似乎比從前更甚熟撚,面對他事無巨細的照料已習以為常。
此刻的眸色不由得落在他适時收回的手上,那雙手修長白皙,指節分明,是一雙既能執筆批文,也能握劍馭馬的手,此刻卻為我做着這般瑣碎的事。
我察覺到窗棂透入的光線比平日醒來時明亮許多,不再是黎明前那種深沉的黛藍,而是帶着暖意的明媚晨光。
“什麽時辰了?”我問道。
李宴殊俯身執起溫熱的玉碗,動作娴熟地輕輕攪動着碗中湯藥,氤氲熱氣帶着濃郁的藥草氣息升騰起來,略微模糊了他清冷的容顏。
“回殿下。”
他輕舀湯藥的指尖微頓,思慮着擡眸望向我,如是應道。
“此刻……應是辰時三刻。”
……辰時三刻?
聞言我不由得微怔。
這個時辰,若非休沐,我早已在宣政殿的玉階之上,處理那些繁瑣的朝政。
即便是休沐,因着那些永遠盤桓于心底的政務,除了被楚沉意糾纏于床榻內,我鮮少睡到這個時辰。
看來昨夜那太過深沉的夢魇,以及心脈的隐約不适,終究是耗神了些。
“本王竟睡了這樣久?”
我有些倦怠地低聲道,心底蘊藏着近乎自嘲的訝異。
到底是昨夜那碗湯藥的作用,還是這具軀殼終究在發出疲憊的抗議?
李宴殊依舊專注地望着我,那雙狹長眼眸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,裏面沒有驚訝,只有了然的理解與妥帖的周全,以及隐藏在平靜之下不易察覺的疼惜。
“臣……知曉今日休沐。”
他垂眸以玉匙輕舀着溫熱的湯藥,神色專注而柔和。
“殿下近日憂勞,理應多歇息,故而……臣并未過早打擾殿下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而然,仿若他守在榻沿等我自然醒來,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。
沒有刻意的奉承,亦沒有太過小心翼翼的對待,只有基于共情般恰到好處的溫柔體貼。
“殿下,”李宴殊輕舀起溫熱的湯藥,将其緩緩遞至我唇邊,“該用藥了。”
我并未多言,只含住了玉匙中溫熱的湯藥,苦澀滋味在唇齒間逐漸蔓延,但已并不陌生。
緊随其後的,便是李宴殊遞來的青梅蜜餞,被他以極其自然的姿态遞至唇邊,微涼的指尖不經意輕觸到我的下唇,帶着蜜餞酸甜的清涼氣息。
我微微張口含住蜜餞,亦不可避免地掠過他微涼的指尖。
他似有所覺地停頓片刻,随後神色如常地收回手,垂眸輕舀着玉碗中溫熱的湯藥。
青梅蜜餞酸甜的滋味消退了唇齒間湯藥的苦澀,也沖淡了喉間因剛醒所帶來的乾澀不适。
李宴殊就這般以湯藥與蜜餞交替着侍奉我用藥,動作熟撚而自然。
寂靜的卧房裏,只有玉匙與碗沿偶爾碰觸的輕響,以及窗外隐約傳來庭院銀杏被風拂過的沙沙聲。
玉栀瑤華香青煙袅袅,與清苦的草藥氣息交織,共同構成了這個難得心神寧靜的秋晨。
用過湯藥後,李宴殊執起錦帕替我細致地擦拭着唇角。
做完這一切,他卻并未如往常般起身告退,亦或詢問是否要用早膳,而是依舊坐在榻沿,用那雙狹長的清冷眼眸望着我,似是欲言又止。
我察覺到他的細微變化,眼眸深處似乎少了些許平日的沉靜,多了幾分猶豫,以及……隐約的期待。
“怎麽了?”我略微疑惑地問道,神色更緩和了些。
李宴殊靜靜望着我,仿若在斟酌措辭,最終緩緩開口,聲音比平日低沉些許,卻字字清晰。
“臣……見近日殿下憂思沉重,于玉體……恐非益事。”
“雖政務繁忙,然弦過緊易折。”
他微頓片刻,那雙總是萦繞着淡淡憂郁的眼眸,此刻卻透着堅定的關切。
“恰逢今日休沐,秋光尚好……”
“臣想,或許……陪殿下出去走走,略散心懷,也是好的。”
……出去走走?
我再度微怔。
這個念頭,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我的思緒裏了。
這兩月來,自從與楚沉意在行宮最後的溫情假象破碎,到歸京後的步步緊逼,接連不斷的構陷與反擊,再到五日前那場徹底的決裂與兵谏軟禁……
樁樁件件,如同沉重的鎖鏈,層層纏繞在心底,幾近教我窒息。
我的确許久未曾從這無盡的權謀算計與愛恨糾纏中抽離,去看看外面明媚的秋光,去感受季節的流轉。
上次放松心神……是什麽時候?
記憶不受控制地飄回上個月的西山行宮,那時江南秋色正濃,銀杏金黃,楚沉意為了哄我,特意放下朝政,與我一同在那裏住了将近半月。
那時候……我們每日除了在銀杏樹下處理政務,其餘時間都是極盡奢靡的風花雪月。
飲酒賞景,對月撫琴,仿若諾大世間只餘我們二人,沒有朝堂紛争,沒有儲君難題,沒有猜忌與算計……那些日子,美好得像琉璃般易碎的幻夢。
而如今,幻夢早已碎裂成齑粉。
行宮溫情猶在昨日,禦書房的冰冷對峙,衛昭血淋淋的罪證,楚沉意那陰沉到極致的眼神便已接踵而至,不過月餘,已是天翻地覆,再難轉圜。
想及此處,我不由得再度想到被困于紫宸殿五日未見的惑世妖顏。
心底深處因此而無形凝聚些許陰郁之氣,方才因夢魇與初醒不久的昏沉已全然褪去,只餘深重的疲憊與陰沉。
李宴殊察覺到我驟然陰沉的神色,眼神微黯,大抵以為是自己的唐突冒犯惹我不悅,故而出言解釋道。
“是臣僭越。”
“殿下日理萬機,怎可……”
“未曾。”
我回過神來,淡淡打斷了他的話,神色已恢複了從前慣有的平靜。
我望着咫尺間那雙盛滿關切的狹長眼眸,以及因我的打斷而略顯無措的不安神情,心底那片因楚沉意而驟然彌漫的陰霾,似乎被這份純粹而驅散些許。
李宴殊說得對,弦過緊易折,我近日的确憂思過度。
江渡塵那句七年本就宛若懸頂之劍,而朝堂的紛争、與楚沉意決裂後的對峙與僵局,那些永遠需要權衡利弊的政務……如同一張愈收愈緊的網,幾乎要耗盡這殘破心脈最後的力量。
或許,真的該出去走走了。
不為任何人,只為自己。
為自己在這或許所剩無幾,楚沉意被軟禁于紫宸殿相對自由的時光裏,暫且允許自己逃離這教人窒息的權謀漩渦,哪怕只有一日。
思慮至此,望着李宴殊欲言又止的模樣,我不由得心底微軟,唇間泛起安撫般的淺淡笑意。
“剛好,”我如是應道,神色有意緩和得輕松些許,“本王亦許久未曾走動過了。”
“如今秋色正好,是該出去走走。”
李宴殊見我應下,眼眸深處掠過明亮的微光,是純粹到發自內心的欣然與難以置信,常年萦繞不散的憂郁似乎于此刻消散殆盡。
見他這般,我心底不由得泛起無奈的暖意,他到底是年歲稍輕,總會因我随意應下的細微之事牽動心緒。
“待本王更衣過後,”我坐直了身子,望向窗棂透過的明媚秋光,銀杏葉影随風微動,“你陪本王用些早膳罷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個地方,一個或許能教我暫且忘卻眼前世俗紛擾的地方。
“随後……”我回眸望向李宴殊,唇間笑意加深些許,“本王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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